
孩时住的那间屋子有阳台,阳台装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木头柜子,柜子抽屉里藏着我的许多玩具,包括一个绿色的口风琴,一个外表笨拙木纳的万花筒。
口风琴总被我吹得不成调,这时,我会轻轻拿起那个笨拙的万花筒,慢慢将眼睛贴在筒顶一个小孔上,对着阳光,转动,转动。每转一下,总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绚烂而不可预言的世界。
我看到飘落的雪花,飞翔的鸽子,春天郁郁葱葱的树林,夜晚的闪烁星星,甚至有时还能看到各种姿态环绕着我飞舞的小天使。我每每惊讶于,这样小小的筒里,竟然装着这么大大的世界,一个色彩丰富的,梦幻的,温度适怡的世界。
终于有一天,我离开了那间有阳台的屋子,搬入另一个城市,一个钢筋水泥的大笼子。这里没有阳台,没有红色巨大的木柜,没有不成调的口风琴,再也找不着那装着我无限幻想的万花筒。
我小心翼翼,胆战心惊的给自己穿上钢筋铁甲,以适应这个钢筋水泥世界的摩擦,这个尖锐的笼子,随时都会带来皮肉之伤,切肤之痛。
我努力的,渐渐的,一步一步的匀速行走,习惯了这里冰冷而规律,无休无止的生活。和其它麻木生活在这里,迅速成长的孩子们一样,终于能笑着,闭上眼,行走,睡去,行走,睡去,把歌声及阳光打包,塞进身体里最深最深的某个地方,封闭,上锁。
不知不觉中,我们的幻想消逝了,万紫千红退色了,变幻多端凝固了,当我们再次看到彩虹时,我们竟然忘了,儿时,曾许下誓言,要顺着地平线,找到那座走上彩虹桥的楼梯,顺着彩虹桥,一直摸到天堂大门。
有一天,我在一间超市庞大玩具区角落柜台的角落里,看到一个贴着价格标签的万花筒。我兴奋的冲上去,小心翼翼的拿起它,将眼睛象孩时那样贴向顶端的小孔,探进去,转动,转动。我竟惊恐的发现,里面只是装着几颗普通的彩色珠子,四面围着劣质玻璃片,我悲伤的告诉自己,亲爱的孩子,你越是成长,那些小小的魔力和戏法就越是消失得飞快,你已经失去了幻想的能力。
我呆呆的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茫然环顾四周,冰冷的,灰色的。
这是个怎样的世界?我们不是正在努力的寻找快乐吗?我们那些迫不及待,歇斯底里,拼命的,努力的,偏执的,恼羞成怒的试图寻找和制造的快乐去了哪?
我悲哀的听到心底回答的声音,我们的快乐是罐装的,是批量定做的,是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,我们的快乐贴着商标,按斤论价。
而真实的那些快乐呢?被我们封存在身体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,太久,太久。尽管我们仍可怜兮兮的想赖在那不走,还是无力打开那把生锈的心锁,找不到孩时那一抹灿烂阳光的蛛丝马迹。
即使有一天,我们愕然发现,原来自己错了,原来罐装的快乐并不快乐,原来灌装快乐的钢铁世界很残忍,又能怎样?那一抹阳光的记忆即使释放了,也是转瞬即逝。和那些儿时木纳却丰富的万花筒,秋千,色彩, 阳光,口风琴一样。不见了,便是再也不见了,即使假装,也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