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桌上是刚泡的绿茶,缓缓冒着热气,悠悠飘香,小品一口,清甜回味。
那天,出发去湄潭,天都没来得及亮,路灯昏黄的洒下,温柔至极。车上四人,除了小啃哥哥,大家都半梦半醒着。人侠伯伯聊着老翁借钱自费出版情爱小说的故事,小喻阿姨不屑的呵呵一笑,“太俗气,要换做我,就写一部《千里情缘》”。
桌上的绿茶是用纸杯装的,要是能找到家里的透明玻璃杯,我一定用玻璃杯子泡茶,隔着玻璃看这一叶叶茶瓣,水里上下飘荡的样子,一定很好看。
喝这绿茶的时候,我就想起那天漫山遍野的茶海。车子从天黑开到天亮,我们一路闲聊着,浅睡着,颠簸着,穿过油菜花,转过乌江,在失重与不失重的山谷间转悠着,快落日前就到了湄潭,到了茶场,那个小喻阿姨要写进《千里情缘》的地方,一个关于思亲,爱与怀恋的地方。
茶场临路,临路的一边,就是志芬阿姨的房子,两层楼的砖瓦房,一切还和两年前一样,院门口那花开得火红火红。提醒我们,在这城市以外的地方,时间的缓慢。
唯一不同的是,志芬阿姨这两年新添了孙子、孙女,迎接我们时,背上正背着小孙子,那张脸虽已皱纹密布,却笑得无比灿烂。
要去看婆婆了。
我们顺着茶场间的小路一直往山里走,就到了小啃哥哥外婆的住处。那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的石头房,婆婆早在这里化作尘土,在这里看惯一年四季的花开花落,品遍茶香茶败,冥冥寄思。
墓台上两颗小小的万年青还那么枝繁叶茂,逢上这新春,又长出好些绿芽,霎是好看,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。我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是不是也是这样,我们每年只有清明时节才来到这里,而这是有恰是一年里最有生机的日子。
平日里,婆婆全靠志芬阿姨照看着。她尽职尽责,把墓碑墓台都打扫得很干净,只是碑上的红色字迹,仍免不了有些褪色了。
点香,烧纸,默愿。
希望小啃外婆能收到我们的思恋,小喻阿姨的,人侠伯伯的,小啃哥哥的,还有我的。属于你的那些灰暗的年代早已过去了,如今不再有大字报,不再有红卫兵,不再有黑五类,你看啊,海没来得及赶上好日子,你就匆匆走了。
小喻阿姨在墓前默默了好久,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婆婆说。转身时,一阵山风吹过,墓碑前那满眼的茶海就随着山风飘呀荡的,思恋也就那么飘啊飘的。
我忽然想起,对于小喻阿姨来说,这里的确是个深刻的地方。和婆婆相依为命,挥洒青春汗水与泪水,系着她记忆里那千里情缘的地方。
30年前,上山下乡到了这陌生地,满眼绿色,满山飘香,顶着烈日掘土,和着浓雾采茶,其中的滋味,只有她们那代人才能体会。
小喻阿姨说自己演白毛女演得很棒,年轻时,那鹅蛋脸配上两个大花辫子,晕上个红脸蛋,真是叫妩媚无比,楚楚可人。她说自己把白毛女几乎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,周围几十里地的小青年都为之倾倒,翻山越岭慕名来茶场观看。呵呵,年代已经,无从考证了。
不过,人侠伯伯是真真切切的倾倒了的。30年前挤着中巴车下乡来茶场,一眼就给迷晕过去了。
铁路大亨迷上白毛女,自然就有了小啃哥哥。小啃哥哥还小的时候,就住在这茶山上。
“喏,那就是我小时候住的房子。” 小啃哥哥怯生生的站在马路边,远远眺望着远处那排红房子。“走,看看去。”“不去了,不想让邻居看到。”他执拗的不肯走进自己的记忆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成天挂念着,盼望着,可一旦走近了,又害怕了,好像记忆就是个粘贴的玻璃瓶子,一走进就打碎了似的。
我不愿意,小啃哥哥心里有时总那么空洞洞的,阴暗暗的,我希望他能更走进那些美好一点的东西,比如是他自己的回忆。
我使劲拉着他,顺着那窄窄的沙石路,面朝红房子走去。沙石路两旁全是些小木屋或是小砖房,那些曾经的街坊,现在就搬着小木凳坐在家门口,在离我们只有一两米的地方,闲聊着,笑得咯咯咯。
我觉得这种感觉有趣极了,这些老邻居们,谁也认不出,牵着我的手的这个张着张梨子脸,胖嘟嘟的小啃哥哥,就是27年前常常被捏小脸蛋的小家乐。
走进自己的记忆一定是种惶恐不安,却又幸福奇妙的感觉。小啃哥哥的手在冒着冷汗,瑟瑟发抖。
我们离红房子越来越近了,我几乎能听到到小啃哥哥的心,扑通扑通跳的在跳。
“就是这,就是这,什么都没变,一点都没变,这些砖瓦,还有那小木屋,什么都还是老样子,还有这满地的青苔。”
这一刻,我能确定小啃哥哥是满心欢喜的,他记忆依然完好无缺,真是个幸运的孩子。
这是个梦幻的地方,红色的砖瓦平房,红色的木头门,红色的春联,都憨实的立在绿油油的青苔上,那青苔湿嗒嗒的,配着这一片红色笑得十分动人。
我给红房子拍了照,给小啃哥哥和这青苔院子拍了照,唯独没给我自己拍照,这是属于小啃哥哥和红房子的记忆,我总觉得,在一个人的记忆里,所有的人都是局外人。
我们离开的时候,天一点一点的黑了,小啃哥哥的心却在一点一点的发亮,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,还是穿过来时的那条沙石路,他踢着小石子,一蹦一跳,像极了我不曾见过的他的小时候的样子。
我桌上的绿茶又凉了,懒得再去加水,凉凉的,也有凉凉的滋味,那记忆与现实交融的滋味,幽幽的,甜甜的,忽远忽近的,却又切切实实的滋味。